陆祈安说过,世界就像严谨的科学研究,按部就班地繁衍出结果,自然是存在、时空是记录。
当其中一方崩坏,没有记录的自然是无,不存有质能的时空也是无,他想从这片虚空回到现世,必须无中生有。
该怎么做?丧门克制自己不能回头,陆祈安已经无法再指导他前路。
他突然想到,既然什么都没有,为什么自己看得见陆祈安紧蹙的眉头,还一清二楚?
原来,他是亮着的,光线来自于他本身。
丧门凝视透着光的指尖,如果有什么超越既定法则,自然无法概括、时间和空间只是它运行的一部分轨迹,也只有星子了。
他想象着滨海的快速道路,他身上的光往前方放射出去,在车前交织出平坦的大道。
他试着发动车子,轮轴空转两圈后,车轮成功攫住与光的轨道,小货车开始动了,在光道上越跑越快,到头来,变成道路载着车前进,飞逝于时空中,最终与光等速。
丧门成功习得在真空开车的技巧,以后又多了一条跑赢鬼差的新路。
他的光道尽头出现微弱而温暖的灯火,是他熟悉的县道路口,不料半途截来一条通往天外的蓝紫光流,丧门想要避开,但那道光太过灿亮,压制住他不成气候的金光小路,技不如人,丧门只得认命转向。
蓝光带着小货车来到耸天的宫门前,这座城门紧闭的宫城没有基底,悬浮于半空,云海在城池下方。
城墙不是由一般砖泥筑成,而是金刚石一体成形,透明纯粹、固若金汤。
这里什么没有,最多的就是稀有矿物,光是一块钻石城砖的市值,就赢过满是廉价琉璃的冒牌货仙宫。
丧门走下车,踩在柔和的蓝光上。
这是他第一次仰着头从门外看着宫城,与身在宫中俯瞰世间的视野截然不同。
紫袍金冠的男子慵懒地趴在城门上,蓝光即是由他手中的玉如意流泻出来。
“太阴大人。”丧门低首唤道。
紫袍男子发出女气而不失温柔的男中音:“你呀,还不回来吗?”
丧门双膝挺直跪下,看得紫袍男子唉声叹息,这石头脑袋过了千年也依然没变。
“你甭跪,我又不像太岁有强迫症,一定要看你哭着悔过才甘心。”
“我⋯⋯现在还不能⋯⋯请再给我时间⋯⋯”
“我骂也没骂,你怎么就哭了?”紫袍男子捧着平坦的胸口,无奈得好笑。
他以为分别千年不算什么,没跟着其他同伴哭天抢地,这一见,才让他倍感怀念纤细的小星星。
“我想回人间继续生活,恳请太阴大人见谅!”
紫袍男子这次就先知地喊住丧门:“不准磕头!”
太岁苦心教导的帝王礼仪,全被小星星拿来道歉。
“反正你已经被星宫『找到了』,再见不会太难。”
丧门垂着泪,怔怔望着若有所思的紫袍男子。
“你那时都要登基了,却闹这一出,不管对我们还是之于这个世界,都是极大的伤害,三界的时间轴已经乱到快成了麻花结。”
“对不起⋯⋯”
“本来世界灭亡也不关星殿的事,只是啊,你却已身在其中。”
紫袍男子瞥向后车厢,肇始天下大乱的那人醒了。
星宫本以为星子无敌,惟有悠长的时间能终结他们,没想到那人身上的绝煞命格竟然足以吞噬辰星。
他遍览记录,从今世到古世纪,好不容易才从快要成灰的古卷中找出答案——他是象征末世的“混沌”,存在即是为了毁灭。
他明知劝了没用,但还是希望小星星能及时回头,不愿意失去他。
“丧门星君,就算他带你走向灭亡也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丧门紧闭上眼,这么一来,等同于背弃千年来苦苦找寻他的同伴。
太阴没有生气,只是说:“傻孩子。”
............
蓝色小货车飞驰入大雨中,从荒岭山林驶向人们居住的城市。
后车厢,陆晴空幽幽醒来,身上凉飕飕的,只披了一件穿旧的灰夹克,旁边还有名侧肘端详他的年轻人,长得好像他温柔的义父。
“咦,我记得我应该在医院,肺好像怎么了,就快死了⋯⋯小枫小姐⋯⋯”
他发了一会儿呆,什么也想不起来,只得求助于身旁的年轻人。
“干爹,你都没有老欸,我跟阿官都好想你⋯⋯”说着,就滚过去抱住,像年幼那样撒娇依偎。
“三哥,是我。”
“咦咦,老四?你是祈安?不是梦吗?”陆晴空大惊失色,完全搞错状况。“对、对,已经过了七年,不可能再像冬瓜一样大。”
陆祈安跪坐在侧,微笑以对。
陆晴空看得怀念,已经很久没看过弟弟笑了,这可是世上最美好的事物之一。
干爹走后,他们几个长兄为了保住这份美好,不再对世间客气忍让,遇神杀神,遇鬼杀鬼,绝不让外面的风雨湿了四弟一根头发。
他跟着傻笑了一会儿,才猛然想起他们兄弟俩早就恩断义绝。
陆祈安感知到对方的意念,拉开义兄环抱的手臂,以跪姿退开半步,保持生人的距离。
“风仙子,待你康复,你可以再来杀我。”
陆晴空一时反应不过来,不管是他没叫自己“哥哥”还是“杀”这个字。
他想了又想,好像是自己先说没他这个弟弟,也真的发狠要置他于死地过。
可是那都是气话,神灵生气没有理智,他不生气时,一直、一直都在后悔。
“祈安,干爹说,除非抹去我的存在,不然生来即是做我劫数的亲人没有任何得救的机会,是真的吗?”
驾驶座的丧门大略能听见车厢的谈话,他也想问:真的吗?
陆祈安愉悦地回答:“比起几条微不足道的人命,当然是保证蓬莱风调雨顺的风仙重要。”
“所以,说到底,你都是为了救我⋯⋯你上辈子为了人们杀我,这辈子为了我而杀人⋯⋯陆家的道是人们,你偏离了人道,该怎么办?”
陆晴空记得义父提过,修道者走上歧路就像踏入泥沼的迷羊,再也回不了头。
他在梦中目睹天庭对老四的审判,神明决定处以极刑,杀得他连灰也不剩,因为这名在三界游走千年的道士,已经不是人了。
他那时还恨着夺走他家人的凶手,照理说“见到”对方惨死应该感到欣慰,从梦中醒来却痛哭失声,惊醒安睡的妻女。
陆祈安笑道:“那也是我活该。”
陆晴空去拉他的手,陆祈安才收起笑,碰触让他感觉到义兄说不出的心痛。
分开之后,他见到每个孩子都有四弟的影子,才会那么坚持女儿的监护权,实在不想再失去一次。
“祈安,你不要再扮恶人,我知道了,我都知道。我前世的最后一眼,真实却不是真相——”
............
三百年前,病得面目全非的风仙来到陆家道士面前,话也说不好,一股脑儿地涌出热泪。
“陆弟,司南要娶上官家的千金⋯⋯我该怎么办⋯⋯”
神灵很纯粹,他哭不像人类女子带有博人同情的成分,而是彻底碎了心。
他变得好丑,被情人厌弃,陆家道士却没有另眼相待,只是拭去他的泪水,哄着他伸出溃烂的双手,要他抱紧他。
风仙揽着他的项颈,任由他脱去这身雪白云裳,感觉他的双手轻柔地抚摸自己,不带一丝情欲,只为了找出他的病症。
他不由得想起暴雨中的海船,那名一见他即亮起双眼的青袍少年;
待他及冠成人,那日溪桥相遇,又为何放下手中的利剑?
“陆弟,你喜欢我⋯⋯对不对⋯⋯”
陆家道士手一顿,风仙子怔怔地想:天啊!
“阿姐,你别怕,我不可能爱上任何人。”
他徒手挖开他的胸乳,从里头掏出大把秽物——由他怨恨的心滋长而出。
再迟一些,可能他就要疯狂堕入魔道,由天来杀。